說好要一起創業，說退就能退嗎？——合夥關係的法律陷阱與退夥後責任

作者：陳漢融律師｜立衡法律事務所

從一個常見的合夥糾紛說起

兩個人認識多年，決定一起開一家治療所。一人出資金，一人負責跑執照和日常管理，說好利潤對半分。沒有書面合約，因為「這是老朋友，不需要搞得那麼正式」。

幾年後，雙方對經營方向產生嚴重分歧。出資的那位決定退出，要求拿回自己當初的投資。管理的那位說：「合夥都沒說要結束，你說退就退？」

這樣的爭議，在物理治療所、診所、小型工作室之間，比想像中更常發生。問題不在於誰對誰錯，而在於很多人進入合夥關係時，根本不知道法律上的遊戲規則是什麼。

一、合夥，到底是什麼法律關係？

民法第 667 條第 1 項定義：所謂合夥，是「二人以上互約出資以經營共同事業之契約」。

這個定義有幾個重點：

沒有書面合約，合夥仍可能成立。 這是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的。口頭約定、共同出資、共同經營，只要有實質的合夥行為，法律上就可能認定合夥關係存在，不因缺少書面而消失。

合夥財產是公同共有。 依民法第 668 條，各合夥人的出資及其他合夥財產，屬於合夥人「全體公同共有」——不是各自分一塊，而是整體共有。這意味著，任何一位合夥人在未退夥前，都無法單方面主張「哪一部分是我的」。

出資不一定是錢。 民法第 667 條第 2 項明確規定，出資可以是金錢、財產權，也可以是勞務、信用或其他利益。也就是說，一個人負責出錢、一個人負責出力，這樣的安排在法律上同樣構成合夥。

二、想退出，有哪些方式？

退夥的方式，法律上區分為三種：主動聲明退夥、法定當然退夥、以及被他合夥人開除。

主動聲明退夥

依民法第 686 條：

合夥未定存續期間（或以某合夥人終身為期間）：任何合夥人都可以聲明退夥，但必須提前兩個月通知其他合夥人。
有存續期間的合夥：原則上不能中途退出，除非有非可歸責於自己的重大事由。
時機限制：退夥時機不得對合夥事務造成不利影響。

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：聲明退夥不等於當場生效。必須完成兩個月前的通知程序，退夥才在法律上發生效力。

法定當然退夥

民法第 687 條規定，以下情形發生時，合夥人自動退夥：

合夥人死亡（除非合夥契約明訂繼承人可以繼承合夥地位）
合夥人受破產或監護宣告
合夥人經其他合夥人開除

被開除

合夥人可以被開除，但有條件限制。民法第 688 條規定：開除須有「正當理由」，而且必須取得其他合夥人全體同意，並通知被開除的合夥人。

「正當理由」是個不確定的法律概念，實務上常見的情形包括嚴重違反合夥義務、故意損害合夥利益、無故拒絕履行出資義務等。多數人的意見，不足以構成「正當理由」。

三、退夥後，錢怎麼算？

退夥後的結算，是最常引發糾紛的環節。

民法第 689 條規定：

退夥人與其他合夥人間的結算，以退夥時合夥財產的實際狀況為基準——不是當初出資的金額，而是退夥那一刻合夥整體的淨資產。
退夥人的股份，不論當初出資是什麼形式，合夥都可以用金錢抵還。
如果退夥時有尚未結束的合夥事務，待事務了結後再一起計算、分配損益。

這裡有幾個常見的誤解：

「退夥就能拿回當初出資的全額」——不一定。 如果合夥在退夥前已有虧損，合夥資產縮水了，拿回的就會少於當初出資。民法第 698 條規定，合夥財產不足返還出資時，按各合夥人出資比例返還。

「退了夥，之後賺的錢就跟我無關」——也不完全是。 如果退夥時有尚未了結的合夥事務，事後仍要計算退夥人應有的損益份額。

四、退夥了，舊債還要還嗎？

這是最常被忽略、也最讓人驚訝的一個規定。

民法第 690 條明確規定：合夥人退夥後，對於其退夥前合夥所負之債務，仍應負責。

換句話說，退夥不能切斷舊債務的責任。你離開了合夥，不代表合夥在你還是成員期間所欠下的債，從此與你無關。

這個規定的實際影響不可小覷。假設診所在你退夥前有積欠廠商貨款或員工薪資，即使你已經正式退夥，債權人仍可以向你主張。

五、沒有書面合約，糾紛時怎麼辦？

口頭合夥的最大問題，是所有事項都沒有留下明確紀錄，一旦發生糾紛，雙方各說各話。

但沒有書面，並不代表什麼都不能主張。法院在認定合夥關係是否存在、出資比例為何、利潤分配如何約定時，會綜合審酌：

雙方的匯款紀錄、轉帳明細
群組對話、Line 訊息、電子郵件
名片、對外文件的具名方式
實際參與經營的紀錄

這些間接證據，往往是打合夥糾紛官司時的關鍵。

反過來說，這也提醒有意退夥的人：退夥前，先整理手邊所有和合夥相關的往來紀錄。

六、律師建議

事前：簽一份合夥契約

這件事沒有任何理由省略。一份清楚的合夥契約，至少要約定：

各方出資額與比例
利潤與虧損的分配方式
退夥的條件與程序
退夥時的結算方法
爭議解決機制

「老朋友不用那麼正式」的想法，往往是之後對簿公堂的起點。

事中：合夥財務要定期透明

合夥期間應定期製作財務報告，讓所有合夥人了解合夥的實際財務狀況。這不只是信任問題，也是退夥時結算的基礎。

退夥時：書面通知、明確結算

聲明退夥應以書面為之，並保留送達紀錄。退夥後，應盡快進行書面結算，確認退夥日期、財產狀況與應返還金額，避免日後爭議。

退夥後：注意舊債

退夥後仍可能對舊債務負責，建議退夥前確認合夥是否有積欠的外部債務，必要時尋求律師協助釐清責任範圍。

合夥是一種建立在信任上的法律關係，但信任不能取代清楚的規則。進場前想清楚，離場前做好準備——這是保護自己也保護對方的做法。

陳漢融律師｜立衡法律事務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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