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理治療師不能說自己是物理治療師？——談物理治療師法第 21 條的誤用
作者：陳漢融律師｜立衡法律事務所
考了國考、拿了執照，卻被要求把資格藏起來
最近，全台各地的物理治療師同時遇到了同一件事。
他們當中有些人開了皮拉提斯工作室，有些人經營整復推拿或按摩舒緩的工作室。這些工作室不是物理治療所，提供的服務也不是物理治療業務——就是皮拉提斯教學、整復推拿、舒緩按摩。
但他們在工作室網站的人員介紹頁，提到自己具有物理治療師證書與專業背景。
然後，檢舉來了。
台北市、新竹市、台中市、台南市——幾乎各地的衛生局都收到類似的檢舉。理由是：涉嫌違反物理治療師法第 21 條第 2 項。衛生單位據此要求工作室移除所有提及「物理治療師」的字眼。
一位花了四到六年接受物理治療專業養成教育、通過國家考試、領有合法證照的專業人員，被告知不能對外說自己是物理治療師。
這合理嗎？
先看法條到底說了什麼
要回答這個問題，必須回到法條本身。
第 21 條：保護的是「機構名稱」
物理治療師法第 21 條有兩項：
第 1 項： 物理治療所名稱之使用或變更，應經主管機關核准。
第 2 項： 非物理治療所不得使用物理治療所或類似之名稱。
第 2 項講得很清楚——禁止的是機構名稱的冒用。如果你不是合法設立的物理治療所，你不能把你的工作室叫做「物理治療所」或其他會讓民眾誤認的名稱。
立法目的很合理：避免消費者把一間沒有經過核准的場所，誤認為合法的物理治療所。
但請注意，這條規範的對象是「場所」的名稱，不是「人」的身分或稱號。
第 28 條：限制的是「物理治療廣告」
物理治療師法第 28 條也有兩項：
第 1 項： 物理治療所之廣告，其內容以下列各款事項為限：（一）物理治療所之名稱、開業執照字號、地址、電話及交通路線。（二）物理治療師或物理治療生之姓名及其證書字號。（三）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公告容許登載或宣播事項。
第 2 項： 非物理治療所，不得為物理治療廣告。
「物理治療廣告」是什麼意思？雖然物理治療師法本身沒有定義，但可以參照醫療法第 9 條對「醫療廣告」的定義——以達招徠患者醫療為目的的宣傳行為。
重點在於「目的」：你是在招攬物理治療業務，還是在介紹人員背景？
第 5 條：持證者的名稱使用權
還有一條很關鍵的規定，卻常常被忽略——第 5 條：
非領有物理治療師或物理治療生證書者，不得使用物理治療師或物理治療生名稱。
這條的意思是：沒有證書的人，不准自稱物理治療師。
反面來看呢？有證書的人，可以。
第 5 條存在的意義，就是保護「物理治療師」這個職稱的專屬性——只有通過國考、取得證書的人，才有權使用這個名稱。如果連持有證書的人都不能說自己是物理治療師，那這條法律保護的到底是誰？
三種行為，三種法律評價
理解了法條之後，我們可以把實務上常見的情形分成三類：
✅ 個人資格揭露——合法空間最大
例如： 在工作室網站的「關於我們」或「師資介紹」頁面，寫著：「王○○，國立○○大學物理治療學系畢業，領有物理治療師證書。」
這是在介紹一個人的學經歷和專業資格。工作室的名稱還是「○○皮拉提斯工作室」，提供的服務還是皮拉提斯教學，只是讓消費者知道這位老師的專業背景。
從法律上分析：
- 不涉及第 21 條第 2 項：工作室沒有使用「物理治療所」或類似的機構名稱。
- 難以認定為第 28 條第 2 項：揭露個人資格的目的是增加專業信任感，不是在招攬物理治療業務。
- 符合第 5 條的邏輯：持有證書者，本來就可以使用物理治療師的名稱。
⚠️ 服務描述含物理治療字眼——灰色地帶
例如： 服務項目寫著「物理治療式皮拉提斯」「物理治療深層筋膜調整」「物理治療評估」。
這種情形比較危險，因為「物理治療」出現在了服務名稱裡，而不只是人員介紹中。衛生單位可能據此主張：你雖然不是物理治療所，但你的服務描述暗示你在提供物理治療業務，構成「物理治療廣告」。
❌ 使用類似機構名稱——明確違規
例如： 把工作室命名為「○○物理治療工作室」「○○物理治療中心」「○○ PT Clinic」。
這就落入第 21 條第 2 項的射程範圍——使用了與「物理治療所」類似的機構名稱，可能讓消費者誤認這是一間合法設立的物理治療所。
衛生單位的執法，可能有什麼問題？
如果衛生單位把前述第一類（個人資格揭露）也認定為違反第 21 條第 2 項或第 28 條第 2 項，這樣的執法可能面臨幾個法律上的質疑：
一、處罰法定原則
行政裁罰需要有明確的法律依據，人民必須能預見自己的行為是否違法。在法條文義有爭議的情況下，做出不利於人民的擴張解釋，需要格外謹慎。
目前衛福部並未發布明確的函釋，說明「非物理治療所的工作室在人員介紹中揭露物理治療師資格」是否構成違規。在缺乏明確依據的情況下，各地衛生局的認定標準不一，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。
二、比例原則
即使退一步認為這種揭露有「廣告」的成分，但考量到：
- 工作室確實不執行物理治療業務
- 相關人員確實領有物理治療師證書（不是虛假資訊）
- 揭露目的是向消費者說明人員的教育背景與專業能力
要求完全移除所有物理治療師資格的資訊，手段與目的之間是否符合比例，值得討論。
三、第 5 條被架空
如果第 28 條第 2 項被解釋為「任何不在物理治療所的場合，都不能提到物理治療師這幾個字」，那第 5 條賦予持證者的名稱使用權就完全被架空了。
一位物理治療師的名片不能印「物理治療師」？學術演講不能介紹自己的執照資格？在非物理治療業務的工作場所不能提及自己的專業背景？
這顯然不是法律的原意。
如果你收到衛生局的通知，可以怎麼做？
這不是法律意見，每個案件的具體情況不同，但一般性的方向提供參考：
第一步：確認通知內容。 看清楚衛生局認定你違反的是哪一條——是第 21 條第 2 項（機構名稱）還是第 28 條第 2 項（物理治療廣告），或者兩者都有。
第二步：檢視自己的實際狀況。
- 工作室名稱有沒有使用「物理治療」字眼？
- 服務項目描述有沒有出現「物理治療」相關字詞？
- 還是純粹在人員介紹中載明個人資格？
第三步：區分不同層次的風險。 如果只是人員介紹中揭露個人資格，與使用類似機構名稱或進行物理治療廣告，在法律上的評價是不同的。
第四步：考慮尋求專業協助。 如果你認為衛生局的認定有問題，依法可以提出陳述意見、訴願乃至行政訴訟。建議諮詢律師或向所屬公會尋求協助。
結語
物理治療師法的立法目的，是保護民眾不會被未經合法設立的機構誤導，也保護物理治療師的專業地位不會被冒用。
但如果法律的執行，變成連合法持有執照的物理治療師都不能對外說出自己的專業身分，那這個法律保護的還是物理治療師嗎？
「物理治療師」不只是一個頭銜，它代表的是四到六年的大學專業訓練和一張國家考試的合格證明。 持有這張證書的人，應該有權利讓社會知道他們的專業。
問題不在於物理治療師能不能說自己是物理治療師，而在於說的方式和語境。把人員資格揭露和機構名稱冒用混為一談，對誰都沒有好處。
本文僅為法律議題之一般性分析與說明，不構成對任何具體個案的法律意見。如有法律問題，建議洽詢律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