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攬契約寫得再清楚，出事時診所也未必能全身而退——物理治療師醫療糾紛責任解析

作者：陳漢融律師｜立衡法律事務所

「合約都簽了，出事算你的」

你在一間診所／治療所執業，跟院所簽的是「承攬契約」。合約裡寫得明明白白：你自行決定治療方式、自負盈虧，如果發生醫療糾紛，責任由你個人承擔，院所不負連帶責任。

負責人跟你說：「這樣寫是為了保護大家，你是獨立執業，法律責任本來就該自己扛。」

聽起來好像有道理。畢竟合約白紙黑字都寫了。

但如果哪天真的發生醫療糾紛，病患一狀告上法院——這張合約，真的能讓診所置身事外嗎？

答案是：不一定，而且很可能不行。

醫療契約的當事人是院所，不是你

先從最根本的地方說起：病患走進診所尋求醫療協助，他事實上的行為是「我到這間診所接受治療」，不是「我去給某位治療師個人治療」。法律上，病患的醫療契約締結對象是診所，不是治療師個人。

民法第224條規定：

「債務人之代理人或使用人，關於債之履行有故意或過失時，債務人應與自己之故意或過失負同一責任。」

這裡的「使用人」，範圍比你想像的寬——不需要雙方是僱傭關係，只要診所是「使用」治療師來履行對病患的診療義務，治療師就是診所的使用人。所以無論你跟診所之間簽的是承攬還是僱傭，只要病患是找診所看診，診所對病患的契約責任，不會因為內部合約寫「承攬」就消失。

侵權責任的認定門檻，比你以為的更低

除了契約責任，還有一條路：病患可以主張診所要依民法第188條的「僱用人責任」跟你一起連帶賠償。

很多人以為，只有「僱傭關係」才會觸發第188條。這是誤解。最高法院說得很清楚：

「民法第一百八十八條僱用人責任之規定，係為保護被害人而設。故該條所謂受僱人，非僅限於僱傭契約所稱受有報酬之受僱人，凡客觀上被他人使用為之服勞務而受其監督者，均屬之。」（最高法院103年度台上字第346號判決意旨）

這句話的重點在於：第188條的「受僱人」，認定門檻比勞動基準法判斷僱傭關係的「從屬性」標準還要寬鬆。也就是說，即使你跟診所之間的承攬契約，在勞動法上被認定為「真正的承攬」（不成立勞基法上的僱傭關係），只要你執行治療時，客觀上是在診所安排下、使用診所場地設備、依診所排班與流程執行業務、對外以診所名義提供服務——法院仍然有相當空間認定診所要負連帶賠償責任。

換句話說：「合約寫承攬」跟「診所完全不用負責」，這兩件事之間，沒有你想的那麼直接的因果關係。

承攬還是僱傭？看的不是合約名稱，是實際怎麼做

那治療師跟診所的契約，到底怎麼判斷是真承攬還是「假承攬、真僱傭」？

法院看的從來不是合約標題怎麼寫，而是實際履行狀況。臺灣高等法院110年度勞上字第78號判決引用的判斷標準，是看有沒有「人格上、經濟上、組織上」的從屬性：

如果你的「承攬」實際上是按診所排班、用診所的病歷系統、依診所SOP執行、收入來源主要來自這間診所——這份合約在實務上很有可能被認定為假承攬真僱傭。但要特別提醒的是：這個定性爭議，主要影響的是你依勞基法應有的權益保障（加班費、資遣費、勞健保），以及診所跟你之間的內部求償關係，不是決定診所要不要對病患負責的關鍵因素（因為前面講過，第188條門檻本來就比較低）。

「全額求償」條款，未必真的能全額求償

這是最多人關心，也最容易誤解的地方：合約裡如果寫「發生醫療糾紛，診所得對治療師全額求償」，這句話的效力有多大？

第一，這條款管不到病患。 診所跟你之間怎麼約定責任分攤，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，不能拿來對抗病患。病患照樣可以直接找診所求償，診所不能說「我們合約寫治療師全額負責」就拒絕賠。

第二，診所自己有疏失，求償金額可能被打折扣。 如果診所在你的訓練、儀器維護、個案指派、排班安排上也有疏失，臺灣高等法院107年度上更一字第82號判決援引最高法院見解指出：

「僱用人賠償損害時，對於為侵權行為之受僱人，有求償權……然僱用人就損害原因亦有過失時，應得類推適用民法第217條過失相抵之規定。」

也就是說，即使合約寫全額求償，法院也可能認定診所自己也有責任，酌減求償金額，而不是無條件全額求償。

第三，如果被認定是僱傭關係，這種條款本身可能無效。 民法第247條之1規定，定型化契約中若有「加重他方當事人責任」「其他重大不利益」等顯失公平的約定，該部分無效。如果你的合約經認定實質上是僱傭，診所把自己對病患應負的僱用人責任，事前透過合約條款整包轉嫁給你全額承擔——這種條款，很有可能因為顯失公平而被法院宣告部分無效。

給執業治療師的三個提醒

第一，簽合約前，先看實際履行狀況，不要只看標題。

排班拘束程度、是否自備工具耗材、能否自由兼職，這些才是決定契約性質的關鍵，不是合約上寫的「承攬」兩個字。

第二，「全額求償」條款不是你想的那道護身符（對診所而言），也不是你的絕對風險（對治療師而言）。

這種條款效力有其界限，不代表病患告下來一定跟你無關，也不代表診所真的能把責任全部丟給你。

第三，如果真的遇到糾紛，先確認自己實際的執業狀況，再考慮下一步。

這篇文章講的是一般性法律原則，實際個案的責任歸屬，還是要看具體契約內容與事實經過，建議尋求專業協助個案分析。

免責聲明：本文僅為法律議題之一般性分析與說明，不構成對任何具體個案的法律意見。如有法律問題，建議洽詢律師。